
76岁的何思源站在中山职业技术学院的讲台上,军绿色的旧军装被熨得笔挺,左胸的一等功勋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抬手时,右膝的弹片隐隐作痛——那是1979年春天留下的印记,也是他翻开故事时,永远的开场白。
少年志:从课本英雄到战场旗帜
1949年出生的何思源,童年里最亮的光是课本上邱少云、刘胡兰的画像。老师说,英雄就是国家需要时,敢把命交出去的人。这句被他记了一辈子的话,在1968年有了重量。那年边境告急,19岁的他在征兵报名表上写下“保家卫国”的从军初心。
1979年春,战火烧红了边境的天空。作为坦克六连的连长,何思源在战前给妻子写了封家书:“若我牺牲,你应感到骄傲和光荣;若我不归,教孩子爱这片土地。”他没跟家人说连队的任务是做尖刀连,要在72小时内撕开敌军防线,为主力部队打开通道。战斗打响时,弄梅隘口的炮弹像暴雨砸下来。3号车履带被炸断,驾驶员被困在起火的炮塔里。何思源钻出自己的坦克,子弹在耳边呼啸,他拽着战友往掩体爬时,一块弹片擦过手臂,血瞬间浸透了军装。“宁可前进一步死,决不后退半步生!”他抢过火箭筒打掉敌军火力点时,喊出的这句话,成了全连的冲锋号。
三天三夜,11辆坦克只剩6辆,45名战友只剩20人。当主力部队赶到时,何思源正靠在坦克上包扎伤口,右膝的弹片嵌在骨头里,血和泥土结成了硬块。他手里的指挥旗,旗杆被打穿了三个洞,红旗却始终没倒。战后,中央军委授予六连“英雄坦克连”称号,他的一等功勋章,是用50多块弹片换的——其中最大的那块,永远留在了右膝。
讲台情:从坦克连长到精神播火者
1985年转业时,何思源把军功章锁进木盒,却把“军人”二字刻进了新岗位。在兴宁县政府做党务工作时,他总把“思想政治教育”挂在嘴边;到综治办任职,120多个小区的安全隐患台账上,每一页都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。有人说他“太较真”,他却说:“战场要扫清障碍,社区也要,都是守家。”真正让他找到新战场的,是退休后社区书记的一句话:“何老,给孩子们讲讲当年吧?”第一次站在讲台前,他穿上那套旧军装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讲到战友在炮火中倒下时,他声音哽咽,台下的孩子们却突然鼓起掌来——那不是欢呼,是带着泪光的敬意。
这一站,就是16年。
他的宣讲包里总装着“传家宝”:褪色的军用毛巾上,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依然挺括;那封未寄出的家书,纸边已经磨卷,字迹却像刚写的一样清晰。这不是文物,是活的历史。他给孩子们看右膝的伤疤,他说:“国家给的勋章有两种,一种挂在胸前,一种长在肉里。”
在中山160多所学校、40多个社区、20多家企事业单位的讲台上,他数不清讲过多少遍弄梅隘口的战斗,但每次讲到“20名幸存者向军旗敬礼”时,76岁的老人依旧会挺直腰板。他的宣讲累计超过380场,听众超过5万人次,但他最珍视的,是一个小姑娘递来的纸条:“爷爷,我把您的故事抄在了日记本里,长大了也要做守护国家的人。”
赤子心:从岁月里的坚守到青春里的接力
何思源家有座特殊“精神博物馆”。墙上,国家级嘉奖令与一等功奖章、八一勋章并列泛着沉厚光泽;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中国国防报》《南方日报》《人民武警报》等中央和地方主流媒体对他的报道剪报整齐码放,泛黄的纸张里藏着跨越时空的赤诚;“广东省优秀党务工作者”“中山好人”等50多项荣誉证书被藏在箱子里。仿佛比起展示,更愿让这些认可沉淀为继续前行的力量。唯独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孩子们的信笺。他翻给我们看:小学生蜡笔画的坦克写着“英雄爷爷”,中学生抄满战史的纸页缀满五角星,大学生充满炽热爱国情的读后感。他笑着说:“这些才是最该摆出来的‘勋章’。”
在中山职业技术学院宣讲后,有学生问他:“爷爷,现在没有战争了,该怎么爱国?”他指着讲堂外的五星红旗:“你们把书念好,把技术学好,让国家更强,就是最好的爱国。”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学生们扶着他走下台阶时,有人轻声说:“爷爷,您放心。”
如今,他的右膝在阴雨天仍会发痛,讲久了嗓子会沙哑,但只要接到宣讲邀请,他总会说“我去”。“只要走得动,这故事就得讲下去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如当年瞄准靶心般坚定。
从弄梅隘口硝烟到学校讲堂灯光,从坦克连长指挥旗到孩子们日记本,何思源用一生诠释:英雄从不是孤胆的传奇,而是把“国家”二字刻进日常的坚守。当他把磨亮的炮弹壳交到少年掌心,我们突然读懂:所谓传承,就是让弹痕里的勇气,变成青春里的底气;让岁月里的坚守,成为民族前行的力量。这或许就是“读懂中国”的密码——在无数个何思源们的故事里,在代际相传的赤子心中,藏着一个民族穿越风雨、生生不息的答案。